第(2)章 深渊边缘
闪光灯如暴雨般倾泻。
洛可可站在宴会厅入口,任由快门声将自己淹没。她扬起标准的微笑,下巴微抬,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——这是她练习过千百遍的姿态,能在任何镜头下呈现出最佳角度。
“可可看这边!”
“左边!左边!”
记者们的声音混在一起,她已学会自动过滤。目光在人群中扫过,最终定格在周牧野导演身边——苏北宸正与人交谈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。
他没有看她。一次也没有。
洛可可提着裙摆,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,优雅地穿过人群。香槟色的裙摆在身后拖出细微的涟漪,所过之处,空气都静了一瞬。她习惯了这种注视,习惯了将身体当作展示品,习惯了在目光中行走而不露破绽。
“可可!”周牧野热情地揽过她的肩,将她带到苏北宸面前,“咱们的男女主角,可得好好喝一杯!”
侍者适时递上香槟。洛可可接过,水晶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冰得她指尖发麻。
“苏老师,合作愉快。”她举起杯,笑容恰到好处。
苏北宸这才看向她。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很淡,像融化的蜜糖,却没什么温度。他也举杯,杯沿与她的轻轻一碰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他的声音偏低,透过喧闹传来,竟有几分清晰的质感。洛可可注意到他喝酒的动作——杯沿贴着下唇,喉结滚动,吞咽时下颌线绷紧一瞬,又很快放松。整个动作流畅而克制,一如他本人。
“来来来,拍张照!”宣传总监招呼摄影师。
洛可可很自然地往苏北宸身边靠了半步——这是个安全距离,既显得亲近,又不过分亲密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,混合着一点点雪松的味道,清冷又沉稳。
“再近一点!”摄影师比划着。
苏北宸微微侧身,手臂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肩膀。隔着薄薄的衣料,洛可可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,比自己体温高一些。她身体有瞬间的僵硬,随即放松下来,笑容更深了些。
闪光灯再次亮起。
拍完照,周牧野被人拉走寒暄。剩下两人站在原地,突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。周围是喧闹的人声、碰杯声、笑声,而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。
“苏老师对明天的第一场戏有什么想法?”洛可可先开口,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。
“按剧本走。”苏北宸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。
洛可可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她早就听说苏北宸寡言,但真正对上,还是觉得有些棘手。这种对手最难应付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就像面对一潭深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可能藏着漩涡。
“洛老师,”苏北宸忽然开口,“你看过原著小说么?”
洛可可一愣:“粗略翻过。”
“女主角叶真在第七章有段内心独白,”他看着她,目光平静,“‘我站在深渊边缘,既想跳下去,又渴望被拉住’。你觉得,她想被谁拉住?”
这个问题太突然,也太深入。洛可可的睫毛颤了颤,笑容未变:“导演应该会在片场指导吧。”
“也是。”苏北宸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匆匆穿过人群,直奔苏北宸而来。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,戴着金边眼镜,神色紧张。
“苏总,”他压低声音,“公司那边有点急事,需要您……”
苏北宸抬手止住他的话,转向洛可可:“失陪一下。”
“请便。”
看着苏北宸和那人匆匆离开的背影,洛可可轻轻晃了晃酒杯。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破碎,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。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短暂的麻痹感。
“看什么呢?”沈星晚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“苏北宸的经纪人,陈默。听说是个狠角色,帮苏北宸摆平过不少事。”
洛可可没接话,只是将空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,又取了一杯。
“少喝点,”沈星晚提醒,“明天一大早要拍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可可抿了一小口,目光在会场中游移。
她看见苏北宸站在角落的窗边,陈默正急切地说着什么。苏北宸背对着会场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偶尔点头,偶尔摇头,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。
然后,他忽然转过头,目光穿过人群,直直地撞上她的视线。
洛可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那眼神太深,太沉,像是要将人吸进去。可只是一瞬,他便转回头,继续听陈默说话。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。
“不对劲。”沈星晚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苏北宸看你的眼神。”沈星晚凑近,声音压得更低,“刚才拍照的时候,我观察了一下。他看了你三次,每次都不超过两秒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沈星晚皱眉,似乎在斟酌用词:“但太刻意了。刻意不看,刻意保持距离,反而显得欲盖弥彰。”
洛可可轻笑:“你想多了。他只是敬业,不想在戏外有过多的牵扯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沈星晚不置可否,又看了眼窗边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苏北宸这个人,背景不简单。他母亲是林晚清,十年前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可可打断她。
她当然知道。林晚清,十年前最当红的女演员,因一桩丑闻从高楼一跃而下,死时不过三十五岁。当年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,她虽然只有十六岁,却也记得报纸头条上那张黑白照片——美丽的女人躺在血泊中,像一朵凋零的花。
而那之后不久,十九岁的苏北宸便凭一部小成本电影拿下影帝,从此一路高歌。
“所以他讨厌这个圈子。”洛可可低声说,“却又不得不留在这里。”
“恨意有时候比热爱更持久。”沈星晚意味深长地说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洛可可已觉得疲倦。脸上的肌肉因维持笑容而发酸,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生疼。她寻了个借口,悄悄溜出会场,沿着走廊往洗手间走去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,两侧挂着电影海报——《深渊边缘》的海报还没挂上,这里还是上一部戏的痕迹。
她在一张海报前停住脚步。
那是苏北宸三年前主演的电影,《沉默的证人》。海报上的他穿着警服,脸上有血污,眼神却亮得灼人。那是他转型之作,从文艺片小生硬汉,一举拿下第二座影帝奖杯。
洛可可记得那部电影。记得他在天台上的独白,记得他眼里的绝望与希望交织。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演,层次丰富得不像他这个年龄能驾驭的。
“你也喜欢这部电影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无波。
洛可可猛地转身,看见苏北宸就站在几步之外。他不知何时也离开了会场,此刻正看着她,目光落在海报上。
“苏老师演得很好。”她客气地说。
“是么。”苏北宸走近,也看向海报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侧脸被光影分割,一半明亮,一半隐在阴影中,“那场天台戏,我拍了十七遍。”
洛可可挑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前十六遍,导演都说不够‘痛’。”苏北宸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,“他说,我演的是悲痛,不是痛。悲痛是向外的,痛是向内的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悲痛可以表演,痛只能感受。”苏北宸转过头,看着她,“第十七遍,我想起我母亲跳楼那天。然后,就过了。”
空气突然凝固。
洛可可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看见苏北宸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,却让她心头一紧。
“抱歉,”他说,“我不该说这些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洛可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,有人往这边来了。苏北宸后退一步,重新拉开距离。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与袒露,仿佛从未发生。
“洛老师好好休息,明天片场见。”他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
洛可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。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,最后被新的喧闹声淹没。
她重新看向海报。海报上的苏北宸眼神坚毅,与刚才那个提及母亲时眼神微颤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深渊边缘。
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的问题:叶真想被谁拉住?
也许,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深渊边缘。区别只在于,有些人等到了那只手,有些人没有。
手机在手包里震动。洛可可掏出来,屏幕上是沈星晚的消息:“跑哪儿去了?制片人找你敬酒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将手机塞回手包,又看了一眼海报,然后转身,重新走向那片喧嚣的光亮。
走廊的灯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,在身后轻轻摇晃。
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苏北宸站在消防通道的阴影中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着眼,深深呼吸。口袋里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张照片——十九岁的洛可可,站在《春逝》的片场,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。
那张照片,他已经存了七年。
他睁开眼,手指抚过屏幕,最终按灭了它。黑暗重新降临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,照见他眼里深不见底的晦暗。
明天,戏就要开拍了。
而他等了十年,才等到这场“深渊边缘”的对戏。